作者: Miles / Date: Jun 26, 2025
某日清晨,關於Wi-Fi訊號的一點瑣事。
清晨七點四十五分,世界照例在一種微妙的匆忙中運作。
催促賴床的小獸起床,在玄關與廚房之間進行短途奔襲,水龍頭下幾隻殘留著牛奶痕蹟的碗碟正嘩啦嘩啦唱著晨曲。
一切如常,或者說,被設定為「如常」。
這時,她出現在廚房門口。我的女兒,眼睛半睜,像一隻尚未完全從冬眠中醒來的小動物,帶著一種關於現代生存根基的疑問。
「爸,沒Wi-Fi的?」
「沒Wi-Fi?」我頭也沒抬,水流聲是此刻的背景音,
「不可能。我剛才還在用。快去洗漱,別一大早眼睛就黏在螢幕上。」

話語流暢,帶著父親清晨特有的、未經充分發酵的權威。
然而,手指無意識地滑過手機螢幕。哦。確實。那片熟悉的訊號圖標,消失了。
我像是被包裹在自給自足的無限數據泡泡裡,渾然不覺外部世界的某個微小齒輪,已經悄悄脫軌。
目光投向角落的路由器。那沉默的黑色方盒,它的指示燈似乎比平常黯淡一些。
沒有「Internet」訊號,一個冷酷的宣告。
重啟。
三分鐘的等待像在黏稠的糖漿裡跋涉。
螢幕依舊固執地空白。
聯上電腦,進入它的內在世界-一切參數正常,綠燈閃爍,像個無辜的證人。
沒有設定時段封鎖,帳單準時繳交如同精準的瑞士鐘錶。
那麼,問題究竟潛伏在何處?
記憶的抽屜裡翻出那個服務熱線號碼:128100。
撥通。按鍵,選擇,等待。
一連串數字,通往一個個由等待音樂、層層電子菜單和最終的人類聲音構成的迷宮。背景樂單調地循環。
終於,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,清晰、職業,帶著程式化的關切。
「……」
「先生,請稍等,正在核實您的資料。
「……」
「先生,請再稍等,正在檢查網路狀態。」
「……」
「先生,麻煩您重啟一下您的路由器。」
她依照手冊,按部就班,一條一條地向我宣讀工作手冊裡的故障查找步驟。
我瞥向時鐘,那班準點的巴士,它的輪廓在我意識邊緣裡漸漸模糊。
電話線那頭,是標準化的故障排除流程;電話線這頭,是即將崩塌的早晨秩序。
「抱歉,剛剛重啟過了,還是不行。」
我的聲音努力維持著平靜。
「先生,不好意思,請您看一下調變解調器的指示燈,PWR燈亮嗎?…」她的聲音平穩,像在讀一份說明書。
目光順從地移向MODEM。電源燈亮著,盡責地站著崗。
嗯?等等。
那個標示著「LAN1」的指示燈,為何一片死寂?像一隻閉上的眼睛。我手指下意識地伸過去,觸碰那根連接著路由器與數據機的網路線。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、微妙的空虛感——RJ45的水晶頭,只插進去了一半。它懸在那裡,介於連結與斷裂之間,一種薛丁格式的網路狀態。
「先生,請您再看一下PON燈,PON燈亮嗎?……」
她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為什麼是半插著?這個疑問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意識之湖。
手指輕輕施力,「嗒」。一聲清脆、微小卻異常清晰的嚙合聲。
LAN1的指示燈瞬間亮起,綠色的光芒開始輕快地、充滿生命感地閃爍起來。
「先生……」
「啊,謝謝。我想,問題解決了。」
我匆匆截斷對話,掛斷電話。
幾乎同時,手機螢幕頂端,那代表Wi-Fi訊號的扇形圖標,飽滿地、驕傲地重新出現了。
「嘿,」我對著盥洗室方向說,那裡傳來隱約的刷牙聲,
「網路好了。不過,比起訊號,現在更重要的是早餐和校車。動作快。」
聲音裡混雜著釋然和不容置疑的催促。
那個水晶頭,為何只插入一半呢?
這問題縈繞不去,像是找不到源頭的旋律。
對於一個以邏輯和連接為生的人(姑且稱自己為電腦工程師吧),這無異於一個指揮家在交響樂高潮時找不到自己的指揮棒,或者一個壽司大師傅在捏壽司時忽然分不清山葵醬和青芥末。
一種微小卻尖銳的職業性荒誕感。
是孩子她母親嗎?
在考試季的焦慮中,曾試圖物理性地切斷某些誘惑的源頭?
一個無聲的、臨時性的數位隔離?
可能性像薄霧般飄過,旋即消散。
沒有證據,只有那個懸置半空的插頭,像一個沉默的問號。
算了。
歸根究底,此刻最要緊的,是那隻在晨光中努力睜開眼的小獸。
考試在即,
願你專注,願你努力。
願你日後回望這個充斥著Wi-Fi訊號、半插接頭和匆忙清晨的普通日子時,不必為了「當時或許還能更認真一點」這樣模糊的念頭而懊悔。
畢竟,人生這趟旅程,訊號時有時無,插頭偶爾鬆動,但有些努力,最好不要留下「半插」的遺憾。
祝考試順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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